我相信,没有人,包括我自己,也从来没有发觉过,我对北方的迷恋。我迷恋北方的天空,它从未过湛蓝,即便用雨水漂洗也不能动摇它肮脏的颜色。那些低矮而忍耐的山川立在远处,工业革命的产物趾高气昂地遮盖着我们审美的眼光。起风的夜里风沙抹去白昼的痕迹,而历史依旧存在在暧昧绽放的时空里。它一动不动,看着时空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以后,看着炎凉与斗争的反复上演。它只能不发一言。
无意之中在天涯看到一张帖子,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贫穷的悲苦永远没有明星八卦和统治者新闻来的有号召力。一个妓女死了,悄无声息。深圳的天空还是那么蓝,官员们在豪华宴席上高谈阔论,道路上行驶的高级轿车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兴奋的人们滔滔不绝地谈论着股票、房价和车市,还有电影、音乐和爱情。路边的摊贩为了抢生意可能大打出手,漫步的少年为了各种繁琐的事情要死要活。
当我一个人走在北京这座彻底背叛历史的城市里,能很清醒地发觉,那些正在缓慢消失的温情和日益滋长的冰冷。我将没有情人的陪伴,一个人穿越北京这块依靠剥夺而富裕的土地。无数行人面色匆匆,他们从未思考仓皇追赶的目的地。或者他们只需要一块落地防弹的玻璃,一片烧焦了的草地,在那里能够得以栖息。我的渺小在于我只能观望。一切都不是我愿意趋从的。所以我只能等待与忍受。
这个城市无非如此。也许有一天,我能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本是如此。
当我在中国中部颓废的城市里,忍受着没落的生活,曾多么向往着想象里荒凉的北方,我以为那里的风沙会如同《东邪西毒》一样美好,以为那里会有无数现代打扮的剑客。他们冷漠,无礼,抿紧嘴唇,可他们热情,疯狂,难耐寂寞。
现在我到了这里,我看不到五千年历史曾给予我们的伤痕与荣耀。这里是更加盛大的废墟,用繁华装点自己的丑恶。而它的繁华却又如此的有限,它伪装地过于卑劣,它的人民自我膨胀,愚蠢。
当他们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时,要迅速出击,抓住这一次的机会展露自己的下作。他们洋洋自得,内心懦弱需要用大声喧哗掩饰,生活空虚需要用源源不断的自我催眠来弥补。当他们能够对你说出“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啊”,你就应该明白。他们生命的流程就在这样自欺欺人的安慰里度过了。
没有轨迹的生活,一样明亮的城市霓虹。月光几时皎洁,伊人寻不见。
我曾想尽各种方式希望去羞辱他们。而我知道结果是他们对我的鄙夷一无所知。他们习惯了某种程度的惺惺作态,用“非主流”,“小资”,“艺术家”各种身份定义自己的价值,并且再一次,能为自己定义的高度而洋洋自得。他们终究是要自负的,无耻的手段和卑鄙的行为,无非是为了换取他们自负的资本。
自负的人本是自卑。我曾也如此相信。后来我发现我其实错了。还能意识到自卑的人,永远是善的。不管他们在社会生活里多么的逍遥跋扈,内心也会有一片宁和的土地,让他们在悲伤的时候播种压抑的美。可怕的是,大多数自负的人,他们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他们鸣鸣自得,从不在意自己人格与性情方面巨大的缺失。
与这样的人,我已经放弃与他们任何层面上的沟通。
后来我习惯了。我想也许世界本是如此,它本就是一个肮脏的马桶,要把每个人都染臭,而洁身自好自恃清高的人,他们能做的也只是隔离。这片和墨色一般漆黑的生灵汪洋里,找到纯净的可能太微妙。即便有,也会被迅速修饰和抹杀。
就好像在面目模糊的酒吧与迪厅里,烟酒和欲望共舞,自负的人轻易找到自己要的颓废气氛,伪装小资恰到好处;寂寞的人太容易相互安慰,眉目和言语便擦枪走火。可是即便他们用身体彼此慰藉了整整一晚,醒来的时候还是冰冷的空虚。没有人会睡在他的身边,告诉他,她依旧爱他。
等到寂寞与欲望散尽,你已难以找到爱情的影子。
所以我想,也许我是错的。我的深情和冷漠都将无处发泄。我找不到我爱的男子,也没有人会来疼爱这样一个攻击性强烈的对手。可是我害怕自己被误解成一个弃世的处子,这种身份本身和狂热的婊子毫无二致。证明不了自己的伟大,更多可能会变成下一次被攻击而受伤的武器。而当我需要舔舐伤口的时候,我知道没有人会走近我。
我的影子早已经和世界一样,黑黢黢一团,分不出善恶你我。
【所以,人应当忍于希望的诱惑,活得像河流一般绵延而深情。静静穿过悲伤的茫茫平野,欣悦的深深山谷,穿过生命中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
在我们的生命之河短暂相遇然后别离之后那些孑然独立的年月,因为知道人情淡薄,又奉守着那句老生常谈的话——安慰捉襟见肘,唯有冷暖自知——所以我们都并不关心他人,亦疲倦到不常愿做没有回报之事。】
当我记下这样的文字时,我的内心又一次充满惶恐,这样空荡到只有脉络的文字,我不相信它有多大的说服力,正如我知道大多数时候人与人都是不能相互理解的。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举例说明,用上各种论证方式来证明自己论断的无误,让自己不至于太曲高寡合,免去被人带上“你他妈自己也是个洋洋自得的混蛋”这样无理却伤人的帽子。
可我发现我是不能举出任何实例来的。我搭出一个自己看的舞台,我的演员永远比观众多。所以我不需要发愁没有人理解,我的剧本永远都会有人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