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唐诗鉴赏辞典》，我特别喜欢，没事就拿来看，一看一下午。后来就被没有多少文化父亲注意到了，他用那种特别适合被事后写成作文的标准父亲的态度跟我说，孩子，悲诗哀歌，不要多看（父亲是地道的农民，说出这样的话也让我吃惊）。

　　我赶紧说，我看的不是杜甫不是李商隐，我看的是李白白居易。父亲就没理我了。
　　现在想起来，李白白居易，哪里就是欢乐的了？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我当时是个中学生，没经历过任何像样的挫折，自己每顿饭都吃得很香（尽管当时物质很贫乏），但是专门喜欢这些愁得饭都吃不下去的调调，这真是让人费解的事。

　　后来语文课上学到屈原，又学了点粗浅的文学史，明白了失意文人这事儿，几乎是个传统。

　　又过了好些年，我对人生这档子事有了一些切身的感受，同时一不小心歪打正着开始了文字工作。父亲特想我做回理工科，我说爸，有话想说写一写又有钱赚，有啥不好呢。父亲又一次以那种仿佛有无数人生经验在背后支撑早已看透少年人的心事我还不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说了你还当是笑话但是你日后必定会想起来还是老爸说得对的态度说，孩子，文能穷人啊。

　　我果然牢牢记得了这句话，并且果然想起了他从前说的，悲诗哀歌的话。然后注意到，悲哀的诗歌和悲哀的人生之间，似乎有复杂的因果关系。以至于让人想要怀疑，是强作愁的愿望制造了愁，是舞文弄墨的习惯败坏了本来开心就好快乐中国的幸福人生。

　　当然，父亲的语重心长和我的过后反思，都没能阻止我继续写滥稿。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不写出来换钱，那些思虑感怀照样还会占据我的脑袋消耗我的生命。我不可能阻止我的感知系统奔着文字化的方向一往无前，我也不可能阻止审美的倾向自然地浮现。诗意和美感提供了一种形式感，这形式感缩小了信息的存储量，让人可以在焦虑中短暂安顿；这形式感也可以玩味，让人把现实装进金鱼缸，伤害便有了缓冲，生活显得可以承受，甚至偶尔让人陶醉。

　　其实我知道怎么回答父亲——我有机会细看的人生，不管诗意不诗意，就没有不失意的。人生本来就悲哀，怪不到诗歌头上去，愁苦终穷在先，长歌当哭在后，这次序是没错的。但是我没说，因为我觉得父亲都明白，活了那么多年，这一点诚实只怕还是有的，只不过心疼自己孩子，难免存一点侥幸。

　　等到我明白了这些道理，想对父亲说，父亲已经不在了。

　　什么叫人生？听过和见过的就有无数答案。人生是一个多么复杂多么难以说清的东西。据说，迄今为止，地球上总共有过800亿人，这800亿人中没有两段完全相同的人生。但不论如何复杂，个体的切身感受中，人生可能不外乎正面体验和负面体验，联系到本文标题，诗意大约是对人生的一个正面描述，是人所向往的；失意则是对人生的负面描述，是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是鉴于人生问题的复杂性，诗意与失意共存，美好与落魄纠缠，纯洁与庸俗掺杂，高尚与猥琐恶斗，大约是人生常态，出题人又何必要考生作出一个A还是B的排他性选择？

　　我想说的这种共存，不仅仅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这种历时性的共存，而是说，诗意与失意有时简直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同时同地在同一事物上共生，端看视角的不同。

　　有段时间，我情场失意，却导致诗兴大发，写了多少诗自己记不清了，反正整天说话都像在吟唱，朋友们都说我身上诗气太重，应该去抽抽诗。

　　关于这一点，古人早说过，“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山河破碎，颠沛流离，往往更让诗人感时伤怀，多少名篇就是这样诞生的。

　　当然，如果说“诗意”仅仅与诗人或者写诗这种动作相关，是我绝对不能同意的。一对从乡下来到城里摆地摊的夫妻，生活艰难却互相扶助不离不弃，在我看来，这就很有诗意。任何人都可以过诗意的生活，哪怕他是贩夫走卒。

　　爱因斯坦也不是诗人。在二十出头这个最有诗意的年龄中，他过着毫无诗意的生活，那时他在伯尔尼专利局，工作枯燥乏味，领着一份下级公务员的薪水，要赡养寡母，家中还有一个絮絮叨叨的妻子和两个吵吵闹闹的男婴。但是爱因斯坦展示出了一种了不起的让自己远离“仅仅是个人事务”的能力。

　　爱因斯坦在苏黎世大学的研究生坦纳回忆，一天到爱因斯坦家后，发现他坐在书房里，前面有一叠写满数学公式的稿纸。他用右手写，用左臂抱着他的小儿子，其间还要回答正在玩积木的大儿子的提问——“他有着惊人的专注力”。

　　正是在这种毫无诗意的生活中，爱因斯坦整出了科学史上最有诗意的相对论。

　　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诗意”什么叫“失意”。